林晨:君当如梅 清致三弄(品鉴) ——漫谈琴曲《梅花三弄》 古琴知识

林晨:君当如梅 清致三弄(品鉴) ——漫谈琴曲《梅花三弄》

文:林 晨 《人民日报》(2014年02月27日 24 版) 如果说王献之承继了其父王羲之宁静、儒雅的名士风范,他的兄长王徽之却是一反父亲的浪漫诗意,以狂狷不羁、卓荦放诞闻名。相传这位“不可居无竹”的“伪名士”,当年进京时,泊舟于清溪侧(现南京有一景点,为“邀笛步”),遇上擅长音乐的大将军桓伊,二人素不相识,却相互钦慕。桓伊应王徽之所求,下车吹奏一曲,曲终,径自而去,二人不交一言。之后,有人将桓伊所奏笛曲翻入古琴,便成了现在广为流传的《梅花三弄》。 桓伊究竟为王徽之吹奏何曲?该曲是当时流传的曲目还是桓伊创作而成?琴曲《梅花三弄》是否源于桓伊所吹奏的那首笛曲?这些问题恐怕已无法得出定论。但是,《梅花三弄》源于古笛曲《梅花落》,为汉晋民间音乐之遗声,当是可信的。 《梅花落》系汉横吹曲之一。在《乐府诗集》中南朝文人鲍照《梅花落》解题就言“《梅花落》,本笛中曲也”。唐段安节《乐府杂录》亦记载:“笛,羌乐也,古有《落梅花》曲。”这里所言的《落梅花》即《梅花落》的别名。唐代诗人高适、杜牧、皮日休亦有相关的诗句记述这首古笛曲的存在,而白居易的那句“《六幺》《水调》家家唱,《白雪》《梅花》处处吹”更是佐证了这首笛曲在唐代的流行程度,无怪乎段安节以《落梅花》之曲来代表笛乐了。 笛曲究竟何时被何人移植为琴曲?有琴谱称是唐代的颜师古所为,此说孤立尚无佐证。但骆宾王“鹦鹉杯中浮竹叶,凤凰琴里落梅花”之句,倒是证明《落梅花》一曲在初唐之时便已谱入琴曲。因琴为梧桐木所制,而凤凰又有非梧桐不栖之说,所以,古琴便有了凤凰琴的美称,而“落梅花”三字则点明了来源。颜师古为初唐时人,被作为改编者是事出有因。 《梅花三弄》最早见载于明代朱权所编的《神奇秘谱》,在此后的近600年中,有43种琴谱都刊载了这首琴曲,其流传程度,可见一斑。《梅花三弄》版本颇多,流行最广的当为吴景略打谱的《琴谱谐声》本《梅花三弄》以及广陵派《梅花三弄》。前者被称为“新梅花”,后者被称为“老梅花”。前者节奏规整,曲调流畅,颇有“风荡梅花,舞玉翻银”的意境;后者自由跌宕,古朴苍劲,尽显老干虬枝,铮铮傲骨的气韵。但无论何种版本、何种风格的《梅花三弄》,都有在古琴低、中、高不同徽位上重复的泛音段,这也是“三弄”之名的由来。 正因为有这“三弄”,许多人便将《梅花三弄》视为中国的回旋曲,但单纯使用西方曲式学结构分析,难免让人有牵强附会之感。我更愿意将此曲的变奏视为中国传统音乐中“叠”的发展技法。而全曲中的许多段落以“合尾”的方式收束于宫音,这种中国传统音乐惯用手法的运用,也使整曲于变化中求统一,形成了结构上的浑然一体和统一平衡,亦体现出中国传统中追求平衡、中庸的审美趣味。 很多人在学琴的早期便习弹了《梅花三弄》,我却是在习琴十几年后,方才开始练习此曲。开始学习的是“新梅花”,因弹得过于流畅,我总是戏言我弹的《梅花三弄》更像“桃花三弄”。后来终是跟父亲林有仁学了“老梅花”,也许是与广陵的宿缘颇深,一经习弹,那苍劲的吟猱,便如梅花的傲骨身姿,印入了心底,从此便将“新梅花”丢开了手,再未弹过。 “老梅花”见载于《蕉庵琴谱》,十段,共两个主题。乐曲开始,以浑厚低沉的散音,呈现霜晨雪夜、万籁俱寂、草木凋零的景象。尔后,由轻灵的泛音奏出的第一主题,打破了萧索的气息,仿佛轻吐幽香的梅花为苍茫天地带来一丝生机。而这段泛音采用的混合节拍,更使这一主题在流畅生动之余,多了些许苍古意味。该主题先后在第二、四、六段中重复出现,形成了特有的“一弄”“二弄”“三弄”。 在变化重复的“三弄”之后,我们迎来了第二主题,也是全曲的高潮段落。如果说“三弄”的主题运用泛音刻画了冬阳下的梅花,仙风和畅、万卉敷荣的清雅韵致,那么第二主题则运用实音勾勒出雪中腊梅傲骨凌霜、铁骨冰心的坚毅形象。随着滚拂、泼剌、掐撮、长锁、短锁等技法的相继使用,加之左手多变的吟猱,气韵生动的散板,大幅跳动的音程,使旋律一反之前的平和清亮,一派欺霜傲雪、蕊寒枝瘦的景象。第二主题在高音区变化重复两次之后,于第九段在中低音区进行了第三次重复。在古琴坚实沉厚的音色下,苍古遒劲的梅姿,清逸幽雅的梅香,凌霜斗雪的梅骨得到进一步深化,使人不由发出“君当如梅”的感叹! 其后,随着第九段尾部的“入慢”,乐曲的情绪也渐趋平和。第十段中商音的不断重复以及羽音的收束之感,使音乐带着强烈的不稳定感,进入由婉转清丽的泛音构成的尾声中,余音寥寥,不绝于耳。犹如零落于尘的梅花,形虽没,香如故。正如杨抡《伯牙心法》所言:“梅为花之最清,琴为声之最清,以最清之声写最清之物,宜其有凌霜音韵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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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晨:琴乐中的王者之 ——琴曲《幽兰》 古琴知识

林晨:琴乐中的王者之 ——琴曲《幽兰》

北京一扫几日前的雾霾,晴空万里,家中兰花仿佛也有所感应,应时应景地开了。如洗的碧空,加之若有若无的清冽兰香,不觉一扫连日来的胸中块垒,心情变得温和而沉静。 如同“士无故不撤琴瑟”一般,文人亦多爱兰。从屈原的“绿叶兮素枝。芳菲菲兮袭予”,到孔子的“兰当为王者香”“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贫困而改节”,兰花就这样在它的自然属性与儒家人格中寻到了契合点。琴为声之至清,以声之清写兰之清自是再恰当不过的了。《碣石调·幽兰》就是这样一首琴曲。 《碣石调·幽兰》,又名《猗兰》,相传为孔子所做,由梁陈之际的丘明传谱,后传给陈宜都王陈叔明。可以想见,此曲当有更早的渊源。全谱为纸本墨书一卷,卷高17.4厘米,全卷长423.1厘米。由224行4954个汉字组成,是现今为止唯一的一首由汉字记写的琴谱。这种用文字记写左、右手演奏技法的古琴谱,被形象地称为“文字谱”。该谱之后还记录了诸如《楚调》《白雪》等59个曲名。 《幽兰》谱原存于日本京都市西贺茂神光院,现藏东京国立博物馆。清末时期,著名藏书家杨守敬在驻日期间影摹了这份珍贵的琴谱,并于1884年收入黎庶昌所辑的《古逸丛书》。查阜西先生当年对此谱的评价如今看来依旧掷地有声:“自《古逸丛书》于光绪十年(一八八四)影印行世以来,我国琴家、史家、考古学家对于此谱之为唐代写本,均无异词,《幽兰》古琴谱遂为现存我国最古之乐谱矣。” 自《幽兰》一曲行世之后,数十年来无琴人敢于问津。直至杨时百的出现。由于古琴谱不标注节奏,就某种意义而言,古琴的指法中就包含着旋律结构、逻辑重音等音乐信息。但此谱距当时已有千年之久,指法古奥,结构繁复,与我们现今的演奏习惯迥异,因此,对古指法的解读就成为《幽兰》打谱最基础,也最为关键的一步。杨时百在资料匮乏的情况下,利用明代清初琴谱中所载的指法解释以及平常经史之论作为依据,“倔强为之”(查阜西语),从初时之诠释古指法、进而文字谱解译,乃至最终打谱,前后历时三年始成。之后的四十年,《幽兰》似乎又淹没于世,直到20世纪50年代。 1953年10月文代会之后,中国音乐家协会主席吕骥向查阜西提出建议,希望能发动各地琴友,发掘南朝、隋、唐年间流行的琴曲《幽兰》以及绝响多年的《广陵散》。查阜西遂发函至上海、南通、杭州、广州、成都等地的琴坛故交,提出发掘《幽兰》的倡议。信函发出仅两月余,琴人便以书信的形式展开《幽兰》指法与调弦法的探讨。经过三年的努力,有管平湖、徐立孙、姚丙炎等七人弹出此曲,并在当时的中国音乐研究所(现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留下音档。其中徐立孙、姚丙炎、薛志章等版本均译成现代记谱,收入《幽兰研究实录》中。70年代后,陈长林、吴文光、龚一等大量琴家和学者亦都加入研究《幽兰》行列,对此谱的版本、指法、律调等内容进行探讨,时至今日,此谱依旧是学界关注的焦点。 大凡听过《幽兰》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感觉:“怪”。我却不然!1987年,我尚在上初中,父亲为上海中唱编辑了一盘介绍古琴的盒带,名为《太古遗音》。如今孔夫子网上尚能寻到,只是标价由当日的数元变为数百元。至今我依然记得,音乐初起,《忆故人》的旋律中,赵亮朗诵着“丝桐合为琴,中有太古声。源远流长的古琴艺术?”在这盘盒带中,父亲收录了吴文光先生演奏的《碣石调·幽兰》,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首琴曲。起始的数声,便深深地“砸”进心底,小小年纪,竟有了沉郁的感觉。没有觉得“怪”,也没想过是否听得懂,只是单纯地喜欢、感动。以致很长的时间里,它都是我写作业时的“背景音乐”。当时的我并不知道多年后能有机会和吴先生学习古琴,学习我自小喜爱的《幽兰》。 1978年,在研究中国音乐史时,吴先生开始对《碣石调·幽兰》发生兴趣。在阅读杨时百撰写的相关文章,以及研究之前管平湖、徐立孙、姚炳炎三位先生的录音后,发现杨氏某些古指法解译需要澄清,而几位先生的打谱在句法和音乐内容上也尚有发掘、深入的空间。如今想来,我觉得吴先生所打谱的《幽兰》最大特点便是多变却富于逻辑的音乐结构,以及判然分明的音乐形象,不知他究竟花了多少心力,才能从得其数到得其意,最终得其象。而学习《幽兰》的过程,则使我从实际演奏的层面开始理解吴先生对于《幽兰》审美意向的追求与把握。 那时学琴是在吴先生位于中央音乐学院里的家中,记得琴房内的书桌旁还养着一盆兰花。吴先生就坐在我对面,不示范时,常常会半眯着眼,一边打着板眼,一边唱着,头也随着节奏摇晃。还时不时提醒着:这句如同君子之德,要弹的光明、坦荡;泛音要清灵,好像雅洁的兰花;第四段的节奏像古代的舞蹈,泛音齐撮要有些散音的音色,要有幽愤的感觉。就在这一声声的吟唱中,童年时期莫名的喜欢开始清晰起来:高洁的兰草,文士的行吟、感叹、清壮、幽愤、伤感,一切都那么让人惊叹,却又出乎意料的合理。 之后的十几年间,我依然会时不时地弹起《幽兰》,特别是父亲在世的时候。少有的几次与父亲同台举行音乐会,商量曲目时,他总说:“《幽兰》一定要弹,其他你随意。”数日前,收拾家中旧物,又翻到了那盘《太古遗音》,听来,感动之余,多了数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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