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人倪诗韵

早在数年前,文友语冰兄提及本土亦有琴家,出身海门倪氏望族,名“诗韵”者,凭一时动念,自剖自斫,数十年钻研,竟成斫琴大家,令国人钦慕。

其时,我刚刚开始听琴,随声听里的盒式卡带反复播着《广陵散》《汉宫秋怨》《胡笳十八拍》等曲,时间一长,磁粉脱落,丝桐之声里夹着“滋滋”杂音,叫人有百抓不及之痒,恨恨不已。后来虽然互联网发达,鼠标点点即能聆听妙音,无奈终有隔靴搔痒之憾。

某日闲谈,鸷翀师竟与倪先生有同窗之谊,机缘便遇了良辰。

叩开赤筋露纹的木门,倪先生正接待两位从广东慕名而来的琴者伉俪。试琴、论琴,宾主相谈甚欢,我们得以旁听逸观。

客厅一角,列着十数张琴,或裸色待漆,或张弦待鸣。琴者闲闲拂来,松声可鉴。我着意几张未曾髹漆的琴坯。从琴头岳山至琴尾龙龈,刀痕斧凿依稀可辨,屈指轻叩,空空有余音。

一张琴,从选材、剖琴到上漆、张弦,需要数年的时间,在墙角立着,等待风和耐心把它阴干,等它自然干燥,等它定性,等它拥有自己的音色。一张张琴,就这样填满他的期待,填平他数十年的斫琴之路。他还清楚地记着第一张琴的样子——白坯素琴,简陋至极,却弹出他最华丽的人生清音。

那一年,他25岁,正在银行就职。因着少时对琴声的迷恋,亟欲学琴。只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琴人稀少,古琴更是难觅。他动了自制古琴的念头。从邮局存刊中搜罗到的《乐器》旧杂志,知道制琴须用定性古木方能保证琴音稳定。又从旧料市场淘来老杉木、老梓木,向邻居老木匠学习木工要领,照着杂志所载之法尝试。历时一年,一张古琴基本成形。

他说得简洁,三五句话便跨过摸索之路上的斗转星移,但我们可以想见在那信息滞后物资匮乏交通不便的年代,这张琴耗费了他多少心血。他甚至都没有给它上漆就上了琴弦开始弹奏。他的讲述越是慢条斯理,越是让人深知他当年的热切衷情。

当年热切的他,花了数月自学了几首小曲子,却总是不能弹出想要的感觉。他需要一位老师。

谈起这位老师,他满怀感恩。老师是梅庵琴派传人王永昌,当时在南通电容器厂工作。从海门乘车赶去那里,至少要两小时。每个星期都要乘长途车赶去南通学琴,他不以为苦,反以为乐。因为王老师毫不藏私的倾囊相授,使他的琴艺突飞猛进。短短一年半,他便学全了14首梅庵古曲。更让他感动的是,当要向王老师提出支付学费的时候,王老师却摆手拒绝,一来是感怀于他的痴迷,二来是体谅他微薄的工资。

这是琴道。

王老师用深厚的琴学素养、高尚的琴品艺德、精湛的演奏技艺对“琴道”作了最形象也最深刻的阐释。他对琴的理解更深了。

初遇 “倪琴”

琴者选定了一张百纳琴开始试弹,我们的交谈便配上了清幽旷远的背景音乐。

百纳琴始创于唐代,因由若干小块木材拼合而成,似几经缝补的僧衣而得名。虽屡见于文人记载,实物却鲜有传世,其制作工艺也已经失传多年。倪先生多年潜心钻研剖琴百张,终于试制成功。

琴声时有松涛伏远之音,兼摹崩石裂帛之状。音声清冽,疾弦乱蹄远逝,缓吟风动帘栊。

散音松沉旷远,琴槽共鸣如咽;泛音泠泠如冰泉出于石底;按音吟猱韵远弦止而音长。明初冷谦著《太古正音》论“琴声十六法”云:“古以韵发,高以调裁”,“若深渊之不可测。若乔岳之不可望”。

此际琴音即奏此高古之韵,绝臻雅致之境。难怪有人评倪氏之琴说:朴素、温润,风韵、雅韵俱佳,手感松透、醇厚、舒适,为琴界肯定。

因其虽脱胎于北方琴派,却融合了江南琴人对于琴的理解,倪先生调整腹腔比例,改变琴体结构,使琴声大而实,透而润,表现力刚柔并济,无论是宏放的北派琴曲还是婉约的南方琴曲,演奏效果均能达到上佳。因此,被琴家们亲切地称为“倪琴”。

早在2006年,中国乐器协会民族乐器分会即授予倪先生“古琴制作大师”称号。人民音乐出版社《中国古琴艺术》(第一版)一书中提到当代斫琴卓有成就的六人中,其一便是倪先生。

倪琴除了在大陆上拥有大量粉丝,还被港台、日本、欧美、新加坡等地琴人广泛收藏。龚一、戴晓莲、杨青、朱晞、汪铎、李家安等知名琴家均选用 “倪琴” 作为舞台演奏和录制唱片用琴。得琴道中人如此肯定,当是制琴者莫大的欣慰。

“琴痴” 倪诗韵

在古琴艺术式微的年代,他的坚持有点另类。

语冰兄对他的评价:“(对古琴)爱到成痴。”鸷翀师深知其痴:“上世纪九十年代,银行业发展蓬勃,他却选择了辞职,一心钻研古琴艺术。”

在当时银行业普遍高薪的时候,做出那样的抉择,是需要些勇气的。这勇气,大概真可以命名为“痴”。

时人常笑谈:“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可是谁知道这以“一”挑“万”的梦想比例,需要怎样的努力与执着去平衡?

现在诸多荣誉加身的他,依然木讷。

他不避讳:“我不太善于交际。”可是谈起古琴的传承与发展,却又滔滔不绝。他说想开办古琴教学班,让古琴艺术不再沉寂。他说最理想的是招一批音乐教师,这样培养起来比较快——这是交谈中他表现出的唯一追求速度的意愿。

诗人海德格尔说: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多少人奉为皋圭?多少人将它遗忘?坚执梦想,亦如诗意一般奢侈而美满。

倪诗韵与 “倪琴”

冬日昼短,加之雨意不止,天色过早地暗下来。他操琴弹起《长门怨》。

他说《长门怨》是梅庵琴派独有的曲目。描写的是“金屋藏娇”的主人公汉武帝与皇后陈阿娇自儿时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到成年后龃龉不断情生嫌隙,最终阿娇被打入冷冷长门宫。为挽回武帝之心,阿娇花重金聘司马相如写下《长门赋》以述忧怨之情,却难以奏效,哀怨以终。后世文人据此写琴曲《长门怨》,借以抒发不受重用报国无门的苦闷与失望之情……

他娓娓而谈,我有一霎时的走神。阿娇与文人的失落,不也正是古琴的失落?孔明抚弦退的是知音、伯牙绝弦哭的是知音、嵇康临刑缺的亦是知音。早先以配君子之德的古琴,现在还有多少知音与共?就算时下渐兴的古琴热,也不过是拍卖会上拍出的“恨天高”收藏价格带出的经济发热表象。

他微微佝偻的背,在琴声里起伏。吟、猱、绰、注、挑、抹、剔、勾,七根琴弦被十指唤醒,就像他在努力唤醒我们沉睡着的文化基因,或是哪怕仅仅唤醒听众心底沉眠的一个梦。

来源:倪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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